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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叫的骷髅

作者:www.aidwz.com 时间:2013-05-09 19:49 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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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总是听到它的尖叫。不,我不是神经质,也并非在凭空想像,过去我从不相信幽灵,但是这次除外;其实不论它是什么,它恨我就像恨路加·普拉特一样,而且它尖叫的对象就是我。

如果我是你,我绝对不会对人讲如何杀人得手之类的凶事。因为你不能断定正在桌边倾听的人是否已对他最靠近和最亲爱的人产生了倦意;我一直在为普拉特夫人的死而内疚不已,而且我还认为在某些程度上我要对此负责,虽然老天知道除了长寿和幸福之类的祝福外我对她没有其他任何的企图。要是我没说那个故事的话,她肯定还活着。我猜想那大概也是她朝我尖叫的缘由。

她是个漂亮的小妇人,有着温婉的个性,为人周到,而且说话声音轻柔;但是我却记得听到过一回她的尖叫,那是她以为自己的小儿子被人人都以为没上膛的手枪射杀了之后,真的,和现在的尖叫一样,一模一样,临了还有一阵越来越厉害的颤抖,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千真万确。

事实上我真不知道这个叫路加·普拉特的医生与他的妻子关系一点也不好。过去待在他家时我只发现他们偶尔会发生些小争执,我还注意到普拉特太太那时满脸涨红,狠狠地咬着嘴唇在压抑自己,路加却一脸铁青说着最伤人的话。我记得在幼儿园和后来上学时他都是这副德行。你知道他是我的侄子——这也是我去他家的原因。他的儿子查理在他死后也命丧南非,从此他家断了子嗣。是的,他有点小房产,是那种像我这样的老水手可以用来种点花草的地方。

人们总是清晰地记着他的缺点而不是哪怕最突出的优点,不是吗?我也老注意到这事。有一天我和普拉特夫妇共进晚餐,当我与他们谈起那让一切都改变了的事情时,那是个11月潮湿的夜晚,大海在呜咽,嘘,别作声,要是那天谁也不说话一定能听到的……

你听到潮声了吗?忧伤的声音,是吗?有时候就在一年中的这个时候,嗬,又来了!别害怕,它不会吃掉你,这只是一种声音,仅此而已!但我很高兴你听得到,因为总有人以为那是风声,或是其他我想像的声音。我想今晚你是不会听到这个声音的,因为它有了一次后不会再接着来;是的,是这样的。给火再加根柴,或者为这堆你喜欢的微弱火光加点别的东西吧。你还记得那个叫老布劳克洛特的木匠吗,那个当克隆塔夫覆没的时候把我们救上德国船的人,我们航行在那个狂风呼啸的夜晚,你可以随意想像方圆500里见不着陆地而那条船就像钟摆那样上上下下的情景,老布劳克洛特唱着:“孩子们,保佑你们今晚顺利上岸!”就这么唱着,他拿着航海标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我时常会想起这件事,现在好了,我上岸了,永远上岸了。

是的,那也是个像今天这样的夜晚,我回家等着把奥琳琵亚带去奔赴她的第一次旅行,第二次她的旅行就破了纪录,你记得的,那有日期,是1892年的11月初。

天气很坏,普拉特心情也坏,晚餐也不怎么好吃,其实很不好吃,让人情绪更不好,还很冷,更糟了。小妇人对此很不开心,坚持要用威尔士干奶酪来中和生甘蓝和半熟的羊肉。普拉特可能那天太累了,他的一个病人死了,总之,他情绪一塌糊涂。

“你看,我太太想毒死我,”他说道,“她会得逞的。”我看得出普拉特太太很受伤,只好挤出笑脸说普拉特太太聪明得让丈夫看出了这么简单的伎俩;然后我开始给他们讲述日本人使用玻璃纤维、细碎的马毛等等东西的小技巧。

普拉特是个医生,对于这些东西他知道得比我多,可就是这一点差别分明刺激了我的唠叨,我给他们讲述了一个爱尔兰妇女连杀三任丈夫后才被人们识破诡计的故事。

你从没听过那故事?第四个丈夫挣扎着醒来并当场抓住了她,事后她被处以绞刑。你知道她干了什么?她用药麻醉了他们,再把熔化的铅趁他们熟睡的时候从耳朵里倒了进去,工具就是一把小小的羊角漏勺。不,那时风正在呜咽,又吹南风了,我可以从风声中辨出方向。还有,今年的这个时候夜里不太可能再有那晚的声音了。是的,那是11月。某一天,我吃过饭不久,可怜的普拉特太太碎死在了自己的床上。我可以算出日子,因为我在汽船上得到这一消息时正是带奥琳琵亚第一次出海后的第二天。那一年你有了雷奥佛瑞克;是的,我记得。你我之间是一对多好的良师益友,50年了!我们在船上共为师徒,你忘了老布劳克洛特吗?“孩子们,保佑你们顺利上岸!”哈,哈,再喝点酒。这瓶老酒还是我在地窖里找到的,当时这房子刚刚归我,是的,正是25年前我把路加从阿姆斯特丹带出时的那瓶酒。他从来没碰过它一口。可怜的家伙,或许他现在后悔了。

我说到哪了?哦,我告诉过你普拉特太太是突然死去的,是的,路加一定在她死后非常孤独,至少我这么以为;我会不时地去拜访他,他看上去疲惫而紧张,而且还对我说他的工作让他不堪重负,然而他却拒绝再找个帮手。后来光阴往再,他的儿子死在了南非,再后来他开始变得怪癖起来,某些行为也与常人相异。不过我想他把做医生的感觉保持到了生命的最后时刻,他从没有得到过任何有关重大错误的病例投诉,与此类似的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但是他对自己有自己的看法。

路加年轻的时候是个头发红、面色苍白的人,从来没发过福;中年的时候他的头发颜色变成了沙滩灰,儿子死后它们变得越来越淡;后来他的脑袋变成了一个像紧贴着一层羊皮纸的骸骼,目光中也有一种看上去令人非常不舒服的神情。

他还有一条老,过去,可怜的普拉特太太曾经非常喜欢它,不论走到哪里都带着它。虽然它有一个把上嘴唇吸到它某一个利齿后的吓人习惯,但它却是条在你能见到的所有动物中脾气最好的牛头狗。晚上有些时候,普拉特和这条叫邦伯的狗会长久地坐着,互相对视。我想他们一定在怀念过去的某段时光:那时路加太太就坐在你待的地方。那儿总是她的地盘,而我坐的这个地方是医生的。邦伯过去要靠爬脚凳才能爬上椅子,它那时又老又胖,不太会跳,牙齿也开始松动。它会直勾勾地盯着路加,而路加也会直勾勾地盯着它;他的脸变得越来越像一个骼镂,眼睛像两个小煤球;过了5分钟左右,其实还用不了这么久,邦伯突然开始全身抖动,一时间发出了好像被击中的可怕的嚎叫,还一个筋斗从安乐椅上跳了下来,跑出去藏在餐具柜下,躺在那儿发出怪怪的声音。

只要想像一下普拉特在最后几个月的样子,你就不会感到奇怪。我没有神经质也不会凭空想像,但我绝对相信一个神经过敏的女人会被他吓疯的,因为他的头的确就是一个贴着羊皮纸的骷髅。

最后,我在圣诞节前的一天去了一趟他家,在船靠近码头前,我已离开了三个星期。邦伯不在了,我随口说了句我认为它死了的话。

“是的,”普拉特回答道,在他稍作停顿继续往下说时,我发现他的语调中有些异样。“我杀了它,”他接着说,“我不
了它。”

虽然我能大致猜出个究竟,但还是向他询问了让他不能忍受的原因。“它坐在她的椅子上盯着我,还冲我吠叫。”路加抖了一下,“可怜的邦伯,它没受什么苦,”他接着匆匆忙忙地补充着,好像我会想像他的残酷,“我在它喝的东西里加了让它睡得很沉的吠尔宁,然后用麻醉剂慢慢麻醉它,这样即使它做梦都不会窒息,以后就太平了。”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那些话从他嘴里出来,说的似乎是些他不能自控的行为。从此我明白了。他的意思是自那条狗消失之后他就听不见那声音了。也许他以为老邦伯在院里对着月亮的吠叫就是那个声音;其实不是那个声音,对吗?而且,我知道那是什么,普拉特却不知道。邦伯的叫声只是一种噪音,一种并不伤害任何人的噪音。但是普拉特却比我还善于想像。毫无疑问,在他这个地方有些我不太明白的东西。而当我有不明白的事情时,我倾向于把它称作“现象”。我从不像他那样以为那个现象会杀了自己。初到海边时,我对一切事情都还不太清楚,你也一样,很多人都这样。比如,我们过去谈到过定时涨落的潮水,开始我们不能解释;现在我们知道了它们可以叫作“海底地震”,由此,还扩充出了50条定理。只要我们知道地震的情状,任何一条定理都可以让它们变得可以理解。我有一次还真碰上了地震,当时墨水瓶径直从桌面一直蹿到船舱的天花板。莱基船长也经历了类似的事情。我敢说你一定在他写的《皱波》中看到过关于此事的描写,那是一本很好的。如果那种事在岸上发生的话,比如在这间房子里,一个神经质的人会谈论怪、灵异和其他50件没什么意义的东西而不是静静地用“现象”来理解还没有解释的事情。这就是我对那个声音的看法。

还有什么可以证明路加杀了他的太太呢?除了对你我不想跟任何人说这些话,毕竟可怜的普拉特太太碎死在她自己床上只是某种意外,可毕竟发生在听完我故事的那顿晚餐后。当然她也不是惟一一个那样死去的人。路加从另一个教区请了一名医生,他们一致认为她死于让心脏致命的东西,为什么不可以呢?这太平常了。

当然,还有那个铁勺,我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它,而我的怀疑就起因于我在卧室的小橱里发现了它。它还很新,是一把镀了一点锡的铁勺,没烧过几次。那里面还有些曾熔化了的残铅,全是灰的,已硬化的杂质留在了勺底。不过,它们说明不了什么,乡村医生基本上都是匠人,他们能自己捣腾东西。路加可以有一打理由在铁勺上烧铅,例如他还喜欢出海钓鱼,很可能他在铸造夜钓绳的坠子,也许是厅堂大钟的钟摆,再或是其他类似的东西。然而,我发现它时却有一种相当奇怪的感觉,因为它似乎太像我故事里描述的情节了,你明白吗?它影响了我的情绪,让我很不快,我把它扔掉了,如今它待在离思比特一英里远的海底,在它被潮水冲刷后再被认出之前,我想它一定很高兴自己已面目全非。

你想,路加一定是在多年前在村里购得了此物,那个人现在还在卖那东西。我认为它是用来做饭的。不管怎么说,一个好奇的女主人都没有理由要找这么个东西,何况里面还有铅;或许她对那东西产生了兴趣,或许她要对佣人讲述我饭桌上提到的故事,而那个女孩嫁了村庄里水管工的儿子,可能她记得所有的事情。

你是不是明白一些了?而现在路加·普拉特死了,一去不回了,就葬在他妻子的墓边,坟头上顶着一个诚实男人的墓碑,我其实并不想挑起任何伤害他记忆的事情,普拉特夫妇包括他们的儿子都死了,路加的死也够麻烦的。

怎么回事呢?一天上午有人发现路加死在了海滩边,这是一名验尸官的调查,他喉咙上有抓痕,但喉咙并没有被抓破;报告说他是“被某个不知名的动物或人的手或牙”杀害的;陪审团一半的成员都认为有一只大狗拖住了他的气管,虽然没有弄破他的喉咙。没有人确切知道他离去的时间,或者他曾到过的地方。发现他的时候,他正仰卧在一个高水位的标志上,一只属于他妻子的旧硬纸盒躺在他手下,盖子掉了下来。他好像要把盒子里的骼骸带回家—医生都热衷于收集这样的东西,那是个相当精致的骸骸,它滚出泉靠在他头边,非常小,造型美丽白哲,而且牙齿完整,排列整齐,当然,它的上额非常好,但没有下额,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它的情景。

是的,我进来的时候就发现它在那儿。你知道,它白得发亮,就好像摆在玻璃里的东西。人们不知道它来自何方,也不知道如何处置它;所以他们把它放回硬纸盒,又把它摆在了最好的那间卧室的小橱架上。当然在这套房子归属我时,他们也把这个东西拿出来给我看了,我也被带到了海滩,带到了发现路加的地方。老渔夫跟我说起他躺着的姿势和他身边的骸骼,他惟一不明白的是骸镂沿着陡坡翻滚下来后,没有滚到他的脚边,而是滚到了头边。当时,我对这件事并不疑惑,但之后我却经常想起此事。因为那地方相当陡峭,你如果愿意,明天我会带你去看的,我在那儿放了一堆家石之类的东西。

当他倒下或者说被扔下这样的事情发生时,硬纸盒撞在沙滩上,碰坏了盖子,骸骸也就应该跟着滚了下去。但事实却并非如此,它紧靠在他的头边就像在抚摸他,而且脸还对着他。可以说,当老渔夫对我说这些时,我并没有感到奇怪。事后我却忍不住在脑中一遍一遍地回想,直到闭上眼睛似乎看到了所有的画面,然后我开始问自己,为什么那个恼人的东西滚到了上面而不是下面,为什么它停在了路加的头边而不是其他的任何地方,比如一英尺远。

你自然也想知道我得出的结论,不是吗?其实,不论什么都无法解释那个骷髅的滚动。我的头脑中出现了其他的东西,一段时间后,它让我极不舒服。

哦,我没在说什么超自然的东西!世上可能有鬼魂,也可能没有,如果有的话,我更倾向于相信它们会伤害活人而不是吓唬他们。就我而言,我宁肯面对各种样子的鬼魂,也不想在拥挤的海峡里遇见尘雾。不,我感到困惑的只是一个愚蠢的意念,而且我不能判断这个意念是如何开始的,也不知道在成为事实前,它是如何一天天变得越来越强烈的。

一天晚上,我抽着烟看着一本无聊的书,这时,想到了路加和他可怜的太太。我突然觉得那个骸骸可能就是路加太太本人。从此之后,我再也没有放弃过这样的想法。你可能觉得我这个想法太荒谬了。的确,现在躺在墓地里的普拉特太太是以基督徒的身份下葬的—人们做了这样的安排,虽然设想她的丈夫把她的骼镂藏在自己卧室的旧纸盒里简直是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但从理智、常识还有可能性的角度分析,我都相信他干了这事。医生们总会干出各种让你我这样的人毛骨惊然的事情,而那些事儿看起来也正是不可能、不符合逻辑和没有道理。

然而,难道你不明白吗?如果它果真是那个女人的骼骸,惟一的解释就是他杀了她,而且他的手法与那故事里的女人一模一样,他还害怕或许哪天某个检查会暴露自己。你看,我说过的,我相信在五六十年前的确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你知道,有人挖出了三具骸骸,每个骸骼里都有喀哒作响的一小块铅。就是那东西绞死了那女人。我相信路加也明白这一点。我不想知道他想到这一切的时候是如何做的,我并不想让自己的品味走到恐怖的方向上去,而且我想你也不会对它们感兴趣,是吗?不,如果你感兴趣,你可能会提供故事里缺乏的素材。

这一定相当残酷,对吗?我希望我没有如此清晰地看到整个故事,就像看到那事发生了一样。我相信在她下葬前的夜晚,他在棺材盖上后取下了这个头颅,而女佣已经睡了。我敢打赌,他在拿走那个头颅后,一定在空缺的位置上放了别的什么东西。你觉得他会放什么呢?

如果你要我说下去我也不会感到奇怪。首先,我要告诉你我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而且我痛恨去想恐怖的事,但我向你描述的整个事件就好像我看到了它的发生。我非常确信,他放在那里的东西就是她的针线包。我清楚地记得那个针线包,她经常在夜里用到它。那是个用褐色长毛绒做的针线包,里面塞满东西的时候就是,你知道的,头颅的大小。是的,我又好像就在现场,你可能要笑话我了。你不是一个人住在这儿,你也没有对路加讲过什么熔铅的故事。告诉你,我不是神经质,但有时我感到开始理解了为什么有人会那样。我一个人的时候就会纠缠在这件事里面,我也老在做梦,那个声音总朝我尖叫。虽然到现在为止我应该适应它了,但我对它的厌恶一点都不比你轻。

我不应该神经质才对。我曾经驾驶过一次鬼船,当时桅杆上还有一个鬼。我们起锚后的10天内,三分之二的船员便死于西海岸热,而我却安然无恙。之后我也见过一些凶险的事情,正如你和我们所有其他人所见的一样。但是,没有一件事像现在这样如此触动我。

你看,我尝试着把那个东西扔掉,但它显然不愿那样。想原封不动地的待在普拉特太太的硬纸盒中,而硬纸盒就在最好的那间卧室的小橱里,其他地方它都不乐意去。我怎么知道的呢?因为我曾经这样试过。你不能想像我的尝试,对吗?每年的这个时候,只要它在屋里它就不时地发出尖叫。可如果我把它从房间里请出去,它就整夜叫个不停,没有一个佣人能在这待足24小时。而且,事实上我经常不得不独自设法应付两星期。现在,村里没有一个人会光临我这儿,更别提待上一晚。至于谈到卖掉房子或出租出去,那些都不太现实。一些老妇人说,如果我待在这屋子里,不久就会死于非命。

不过我却不怎么害怕。你总是对那些把没道理的事当真的想法付之一笑。是的,我也同意你的理解,那完全是没道理的事情。难道我没告诉你,当你开始环顾四周好像期待看到一个幽灵站在你椅子后面时,其实所能见到的东西只是某一种噪声吗?

我可能对这个骸俄的理解是错误的,我喜欢思考我认为能想清楚的事。它可能只是路加多年前从什么地方买到的一件精美标本,当你摇晃它时里边发出的响声可能也就是一个小石子,一点硬土,或是其他东西。骸骸在地底下待久了一般都有些让它发出声响的东西,不是吗?不,不管它是什么,我从没试过把它拿出来。我害怕它可能就是铅。如果它真是铅,我也不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因为我真不愿意相信它。任何人都会觉得我应该这样想。只要我没确切弄清此事,我还可以安心地说那件事完全是无稽之谈。普拉特太太就是自然死亡,那个属于路加的美丽骼艘还是他在伦敦做学生时就有了。实际上,我不得不放弃在最好的带小橱子的卧室里休息的尝试。你问我为什么不把它扔进池塘去?哦,请不要把它称作“令人困惑的怪物”,它不能受到这样的诅咒。

天哪,那是怎样的一种尖叫!我跟你说过的,你现在满脸苍白。最好点上你的烟,把椅子拉到火边,再喝点什么。老酒从不伤人。我曾在爪哇国见过一个荷兰人一个上午喝了半坛而毫发未损。我平时倒不怎么喝酒,因为对我的风湿不好,你没有风湿,它不会伤害你,而且,今夜外面很湿。风又在怒号了,很快又要刮西南风了;你听到那窗子的响声吗?今天上午又涌上了潮汐。

要是你不提起此事,我们不应该再听到它了。我非常信我们不应该这样。哦,对了,如果你倾向于把它描绘成一个偶然—你可以这么做—但我认为你不应该再次诅咒它,如果你不介意。那个可怜的小妇人可能会听到的,也许那样会伤了她,你不知道吗?幽灵?不!你不会把任何你不能握在手中和可以在光线下看得清楚的东西都称为幽灵,那个东西摇起来有种声响,对吗?但它是个有听觉、懂事的东西。毫无疑问。

我第一次进人这个屋子时曾经睡在最好的那间卧室,因为它最好也最舒服,但后来我不得不搬出来,因为那是它们的屋子,那是她死在上面的大床;小橱子深陷在墙里,靠近那个头,在左边。那是它喜欢被放的位置,就在硬纸盒里。我进来后只在那个屋子里住了两个星期,然后就搬出来住在楼下的小房间里,靠近诊疗室,路加过去常常睡在这里以防夜里被人叫起去看病。

我在岸上的时候睡眠一直很好,一般都是从晚上11点到早上7点睡8个小时,有朋友来的时候则是12点到8点;然而住进那间屋子里后,一过3点钟我便无法入睡,事实上我是用我的老计时器一刻一刻地数着时间,那个老计时器现在仍然走得很准,可是一到3点17分便停住了,我猜想那就是她死的时辰?

这不是你在小橱里所听到的声音,如果是的话,我不可能只忍受了它两夜,它先有个开始,接着便是一阵呻吟,再是持续几秒钟的沉重呼吸。我相信那种呼吸在一般情况下是惊不醒我的,我想在那一点上你和我一样。而我们与其他任何出海的人一样,自然的声音根本不会打搅我们,即便那是狂风大作时架起索具的嘈杂,或是面对大风濒临翻船的旋转,我们都不会受到干扰,但是如果一支铅笔在你醒着时的舱桌抽屉里转动出声,就是像现在这样,你会明白的;的确,小橱子里的噪声并不比那个大,但它却立即吵醒了我。

我说它有个“开始”,其实我只是心里明白却说不太清楚;事实上没有人能够“精确”地听到一个声音的“开始”,至多只能听到分开的嘴唇和紧闭的牙齿间吸气的哩喳声,再接着便是几乎听不到声音的什么东西在慢慢移动,就是那样。

你知道船只在临出海前的两三秒钟所能带给掌舵者的感觉,驾驶者们说那就像飞奔的马一样,这样说一点也不奇怪,因为马是一种有着自己情感的动物,只有诗人与陆上工作的人才会谈起船只时把它说成似乎是活的或诸如此类的东西;我总觉得海里的船除了是载重的蒸汽机或航行机器外,还是个敏感的工具,一种自然与人类之间交流的手段,特别对于直接用手掌舵的人而言,船把对风和海、潮汐与急流的印象直接传递给了掌舵者,就像无线电报接收空中断续的电流后又用信息的形式把它转化出来一祥。

你看我又扯到哪儿去了,我觉得小橱子里有东西在蠕动,虽然里面可能什么声音也没有,我却真切地感觉自己听到了那声音,而且我脑中的这个声音会骤然把我惊醒,我的确听到了不一样的声音,就像压在那个盒子里,声音的距离只有一个长途电话那么远。尽管我知道它只是在我床头的小橱里,但那个时候我的头发没有竖起,血也没有变冷,我只憎恶一些没必要发出的声音吵醒了我,哪怕只是甲板船的船舱桌柜里摇摇晃晃的铅笔;我不明白只是猜测这个小橱与外面的世界一定有着某种联系,而且风也掺和进来,带着微弱的尖叫声在橱里呻吟着,我点亮一盏灯看了看表,又是3点过17分;然后,我转过身,压着右耳躺下,那样真好,左耳在我还在孩提时就因为呛水而半聋了,那是我从一艘船帆的桅杆一跃人水的结果,仅管这个举动不怎么明智,我却因此可以在有噪音的时候方便人眠。

那是第一个夜晚,后来又发生了同样的事情,再后来又持续了几次,虽然它们不是很有规律但每一次总在同一个时段;也许有时我睡在好耳朵上,有时候又不是,我翻修了那只橱子,风和其他的东西都没办法进来了,因为门做得非常合适,我想连虫子也飞不进来了,普拉特太太一定放了些冬天用的东西在里面,因为橱子至今还留着樟脑和松节油的味道。

两星期过去了,我已受够了那噪声,我对自己说再向那声音屈服自己就太傻了,我把骸骸拿出了房间,东西在白天总有些不一样的地方,对吗?然而,那噪声变得更大——我想人们可能会把它称作一种声音,居然有一晚它传进了我聋拉的耳朵里,我发现自己完全醒来,好耳朵压在枕头上——在那种情况下,我是连汽笛也听不到的,然而我却听到了,它惹恼了我,而不是吓着了我,虽然有时生气和恐惧相隔得并不遥远。我点亮灯下了床,打开小橱,抓起硬纸盒,从窗户扔了出去,竭尽全力地把它扔到远处,接着我的头发竖了起来,那个东西开始在外面尖叫,像是从12英寸手枪里射出的弹壳,它飞到了路的另一边,那夜很黑,我看不清它的下落,但我知道它飞到了路边;我的窗户开在前门,离篱笆大约有巧码的距离,而路是10码宽;路的另一边则是围着厚厚树篱的某个牧师的家。

那夜我睡得并不比平时多,也就在我听到了尖叫声并扔掉了那个硬纸盒不到半小时后,和昨晚一样,更糟或者说更让人沮丧的事发生了。这或许是我的想像,但可以说我听到了越来越近的尖叫声,我点起雪茄来回踱了几步,然后取出了一本书坐下来读,我敢说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读了些什么,连书名都不清楚,因为每一阵传来的尖叫声足以让一个死人从棺材里爬起来。

拂晓前,有人敲了前门—不会是别的声音,我推开窗向下望了望,因为我猜测可能是有人来求医,以为新来的医生搬到了路加的房子里;听过那阵可怕的声音后再能听到活人的敲门声真是种解脱。从我住的房子到前门有走廊,所以我无法从上面眼见到那扇门。敲门声接着又响起,我大声回应,可没人作答;第三次响起时,我只好再次高声告诉他医生已不住此地,又是一阵沉默;这使我想起,这人大概是位耳朵非常背的乡下人,于是我拿着蜡烛走下去,其时,我已忘记了那声音,也几乎记不起其他的声音了,我确信,开门后一定会遇着什么人,在门前的楼梯口等着捎什么口信。我把蜡烛放在门厅的桌上,这样即使开门风也不会把它吹灭,就在我抽那个老式的门扣时我又一次听到了敲门声,声音不响,但是一种奇怪的、空空的声音;我记得,那时我的感觉就是自己接近它了,而且相当确信它一定是某位想进来的人。

然而它不是,那里没有任何人,当我从里面打开门,站在一边想看清外面时,有个东西滚过了门槛停在我脚边。

我感觉到它时,本能地往回退了退,因为不用低头我就知道它是什么了,我无法告诉你我为什么会有那种感觉,这似乎毫无道理,因为我至今仍相信我把它扔到了路边,那边上有着一扇大大地开着的落地窗,我扔它出去时弧度还划得非常清晰。而且,我清晨出去时,确实发现纸盒就挂在树篱后面。

你可能会以为我扔它时,盒子是开着的,骸骼掉了出来,但那是不可能的,没人可以将一个空盒子扔那么远,那完全不可能,你可以去尝试把一个纸球或者是一只雌鸟的蛋扔25码的距离。

接着,我关上门并且给前厅上好栓,小心地拾起那个东西,放在靠近蜡烛的桌上,我做这些动作时完全是机械的,就像一个人面对危险根本想也不想就会本能地采取正确行为,而不是千些错事。当然我那样做看上去很荒唐,不过我相信,我当时的第一想法就是:或许有人会来发现我就站在门槛边,因为它躺在我脚边,侧卧着,一只空空的眼睛盯着我的脸,似乎要控告我。现在,放在桌边的它空空的眼睛里跳跃着烛光和影子,使得这一切几乎在对着我大叫,接着蜡烛竟出其不意地熄灭了,门紧闭着,一丝微风也没有,我划了近半包火柴才再次把它点燃。

“扑通”一声,一团狐疑的我坐了下来,也许我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了,也许你也会觉得再没有比被吓着更丢人的事了,那东西又回家了,它偏要上楼,就回到小橱子里去;我静静地坐着,盯着它看了一会,直到全身冰凉,接着我把它带上了楼,放回了原来的地方,还有,我还跟它说了会儿话,许诺天明就替它找回硬盒子。

你是不是想知道我是否在那屋里挨到了天亮?是的。我一直亮着灯,坐在那里抽着烟、读着书,非常像摆脱了恐惧;其实那是确确实实的不能否认的恐惧,你也不必称这是儒弱,因为那不是一回事,我无法与那个放在橱子里的东西共存;我会吓得要死,虽然我并不比其他人胆小,但它太让人困惑了!它竟独自穿过了小路,爬上了阶梯,敲开了门要求进屋。

当黎明来临时,我穿上鞋子出去找那盒子,一通好找,终于在靠近大路的一个门边,发现了那只挂在篱笆上的开着的盒子,盒子的吊线挂在树枝上,盖子落在地上,这说明它是落到了那里才打开的,如果离开我手时它就是开着的话,里面的东西一定会掉在路上的。

一切就是这样,我把盒子拿上楼放进了橱子里,骸骸也放了回去,可盒子刚刚锁好,女佣就给我送来了早餐,她对我说很抱歉她要走人,而且她不介意这个月的薪水被扣,我看着她,注意到她的脸有些黄、有些苍白,我装作很吃惊的样子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那样问无济于事,她反而问我想了解我是否愿意待在这鬼屋里,且期望待多久,尽管她发现我有点听觉不好,但她不相信我能在这样的尖叫声中安稳睡觉,要是我能的话——为什么我会在房里走来走去,在凌晨三四点钟的时候打开和关上前面的门;她也听得很清楚,门外根本无人应和。

就这样她离去了,只剩下我一人。上午的时候我又到村里找到了一个帮佣,她的条件是必须每晚回家,只有这样,她才愿意来替我做饭和料理家务,而我从那天起便搬到了楼下,从此我再没试过在那间最好的卧房里睡觉。一段时间后,我从伦敦请来了两位中年的苏格兰女佣,这样有一阵子一切都很好。我起初跟她们说房子的位置比较暴露,秋冬的时候风很大,所以村里人说不太好,康尼尔郡的人有点迷信且喜欢讲鬼故事,那对表情严肃、头发灰白的姐妹听完后却几乎大笑了起来,她们带着极其轻蔑的口吻说她们根本不理会南方鬼怪的事情,两人曾在一间英格兰的鬼屋里干了近两年,从未见过什么真正恐怖的东西。

她们与我在一起待了两个月,她们在的时候房子里就有了太平和安静。现在,其中一个还在我这儿做着,可另一个待了一年的时问就走了。现在留下的这位是个厨子,她嫁给了在我园子里干活的教堂司仪。这就是她留下的原因。因为村子很小,司仪可于的活不多,再加上他除了能干大多数的重活,还很懂怎样种花。我喜欢运动但关节已经有点硬了,所以他对我来说是个很好的帮手。他叫特雷希阿恩—詹姆斯·特雷希阿恩,一个严肃、安静的家伙,对自己的事很上心,我刚来的时候他是个鲜夫。那对苏格兰姐妹一开始不觉得房子里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11月到来的时候她们却警告说要走人,因为教堂距离这里实在太远,而且还在另一教区,她们没法走到教堂去。好在春天到来的时候,年轻一点的那个回来了,公布了她将嫁给詹姆斯·特雷希阿恩的结婚预告,她似乎对远距离听他布道再无怨言,她满意我就相当满意,这对夫妇现在就住在可以望见教堂墓地的小农舍里。

我想你可能会觉得很奇怪,这些事情与我们谈论的事情 有什么联系,是这样的,我现在如此孤寂,所以一旦有朋友过来看我,我有时就这么唠唠叨叨,其实只是为了听听自己的声音。话说回来,这件事的确与他们有一些联系,詹姆斯·特雷希阿恩安葬了普拉特太太以及步她之后的普拉特先生,而且墓地离他的家并不远,这正是我心里感到的联系,你看这样就明白了,他该知道些事情,我非常确信,因为他是个沉默的家伙。

好了,夜里我又独自一人了,特雷希阿恩太太有她自己的事,我有朋友来时,司仪的侄女就会进来等候在桌边,冬天的时候特雷希阿恩每晚都要接妻子回去,但夏天有月光时,她就一人回去了;她不是个神经质的女人,但她不像过去那样以为英格兰有值得让苏格兰妇女上心的鬼怪,这是不是有些滑稽?苏格兰人可以控制超自然的力量?我认为那是种奇异的国民自许,你说呢?

火很旺,是吗?我觉得浮木一旦点着就没有东西能与它比,是的,我们弄了很多,很遗憾这周围还有很多船的残骸拿不了了。我们所住的海岸是个孤岸,你如果想要木柴,费些力你就能得到很多。我与特雷希阿恩不时地去借辆手推车从斯比特把它们运回来。我在有木头的时候就讨厌点煤火,木柴是个伴侣,特别当它来自船梁或者是被锯下的一块木头时,里面的盐会让它点着时火花四溅,看着火花的飞舞就像欣赏日本人的手制爆竹。按我说,要是有个老友、一堆旺火再点上一支烟,我就会忘掉所有楼上的事情,特别是现在,风已和缓——虽然只是暂歇,天明前又会起风的。

你想见那骼骸吗?我不反对,你没理由不看它一眼,你可能一生都不会看到如此完整的骼骼,虽然下巴掉了两颗门牙。

哦,对了,我还没提起那下巴骨呢,特雷希阿恩在暮春的花园里发现了它,那时他正在挖一个种芦笋的花坑,你晓得我们的芦笋花坑都是6——8英尺深的。是的,我忘了告诉你了,他径直朝下挖空就像是挖坟墓那样,要是你想把芦笋种好,我建议你请位祭司帮忙,那些家伙在这种事上技艺精湛。

特雷希阿恩挖到3英尺时就在壕沟的一边见到了一堆白石灰,尽管这片地已好多年没动过了,他却发现这附近的土要比边上的松些,我猜想他可能以为白石灰对种芦笋不好,所以他挖出了它们并准备扔出去。他说取出这一大堆东西非常吃力,出于安全习,惯他用铲子捣碎了那从土坑中取出且就放在他身边的土块,而骸俄的下巴骨就在那一刻从里面掉了出来,他以为自己在捣碎石灰石时弄坏了两颗门牙,但其实他根本找不到门牙,在这种事情上他是个很有经验的人,你可以想像他立即说那下巴骨可能就是某位年轻女子的,她死时牙齿一定很完整,他把那东西给我看并问我是否要保存它;要是我不要的话,他就把它放进他挖的另一座坟墓,因为他觉得这下巴骨一定是个基督徒的,而且基督徒得有个完葬,不管其他的肢体在哪里;我对他说,医生们都喜欢把骨头放进石灰里漂白以美化它们,我推测普拉特医生也是为那目的才在花园里弄了这么个小石灰坑的,还把下巴忘在这儿了,特雷希阿恩平静地看着我。

“也许它正配楼上橱子里的那个骸骸,先生,”他说,“也许普拉特医生把骼骸放进石灰里是要清洗它或者其他什么东西,可他取出时忘了下巴骨,先生,石灰里还有些人的头发。”

的确如特雷希阿恩所言,我看到了头发。要是他没怀疑什么,怎么会在大千世界的万物里提到适合这个下巴骨的骼骸呢?而且这也正是事实,证明了他所知道的东西多于他小心翼翼所说的一切,你觉得他在普拉特太太下葬前看到她吗?或者他在同一座墓里葬路加时看见了真相?

好啦,好啦,再说那些已没有用了,我告诉他我要把那下巴骨与骼骼配起来。我上楼把下巴骨放回了原位,毫无疑问,两个东西完全吻合。

特雷希阿恩知道好几件事,不久前,我们一块谈过粉刷厨房的事,他碰巧记得普拉特太太死的那一周什么也没做,石匠可留了点石灰在厨房里,当时他嘴上没说,但想到了这事,而且发现他在芦笋坑里见到的石灰和那次的石灰一模一样;他知道得太多了,特雷希阿恩是一个沉默得能把两件事拼在一起的家伙,而那坟墓就离他家后院不远,他也是我们见过的使用铲子最快的人,如果他想知道真相,他就能知道的,在我们这样一个安静的村庄里,人们都不会在夜间10点到天亮的这阵子到墓地去看是否有个祭司在独自磨洋工。

让人想起来就恶心的是路加的精心设计,如果他真这么做了,他那冰冷得让人无法察觉的镇定,还有他的神经,一定是超乎寻常的,我有时以为要是确有其事,住在发生过这种事情的地方真是糟糕透了,你看,我总是将自己置于这样的情况下,既是因为他,也是因为我自己的记忆。

我要上楼去取那盒子,让我点支烟,别忙!我早已吃完了晚饭,现在是9点半,我从不让朋友们在12点前上床,或者喝了不到三杯就睡,你还可以喝更多,但你不能少,因为是老习惯。

你听到了吗?又吹微风了?现在风只停了一阵,我们今晚又将不得安宁了。

当我发现下巴骨与骼骼完全吻合后,发生了一件事,使我又不禁愕然。我本人不是个容易以那种方式受惊的人,但当我看到有人在快速地移动并大口地喘着气,那感觉就像某个自以为独居的人突然在转身的瞬间发现其实有人非常接近他,没有人能定义那种恐惧,是吗?不好了,当我看到下巴骨归位于骸镂时,我感到它的牙齿紧紧地咬在我手指上,我真切地感到它咬得很紧,我承认,在我用另一只手把下巴骨与骸骼拼起来后,自己跳了起来,我向你保证我根本不是神经质。天还很亮,天气也很好,太阳射在最好的那间卧房里,我如果神经质的话则有些太荒唐了,它是种快速的错误感应,让我吃惊,我觉得验尸官结论中路加死于“某个不知名的人或动物的手或牙”并不是荒诞的。自此,我希望自己已经看到了喉咙上的牙痕,虽然下巴骨已经分离了。

我经常看到男人做些疯狂的事而他自己却没有感觉,我曾见过一个男人用一只手抓着旧遮篷的管子,身体向后倾斜着挂在船尾,全身重量都压在那只手上,而他的另一只手却在用小刀割管子,当时我紧紧地抱住了他。那时我们的船行进在大海途,船速20码,他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我在捏紧拳头全力以赴救他的时候也没想到自己到底要干什么,而这次我却能意识到自己的命运了。它是活的,而且试图要咬我;其实,它如果真想这么做的话,一定能得手的,因为我知道它恨我,可怜的家伙!你认为那个在里面作响的东西真是一点铅吗?好了,我马上要把盒子拿下来,如果那东西碰巧落到你手上,那是你的事,如果它只不过是一小块土或石子,那么这整件事就不是我所想像的情况,我也不会再想那个骼镂了。然而,我却不能让自己摇出一些硬东西来,一想到那可能是铅,我极为困惑,而且觉得难受。不过,我认定不久后就会知道真相,一定会知道。我相信特雷希阿恩知道,但他是个沉默的家伙。我现在要上楼去取它,什么?你最好和我一起去?哈!哈!你以为我怕那硬纸盒和那噪声?岂有此理!

点亮蜡烛,哦,它不会亮的!好像荒唐的东西也明白它想做的事情,看看那—第三根火柴,它们着得太快了,我点着了烟,就在那儿,你看到了吗?那是只崭新的盒子,为了防潮,我把它放在镶锡的保险柜里,好了,我要在火里加点厉害的东西,所以无论怎样它都不会熄灭的,是的,它畴嚼啪啪地响了一阵,但还是亮着的,烧得和其他蜡烛一样,是吗?事实上我这里的蜡烛有些不是太好,我不知道它们是从哪里买来的,总在某些时候烧得很暗,有阵绿烟还会分出微弱的火花,我经常对它们的熄灭恼火不已,然而情况还没有改变,我们村要用上电还有好长一段时间。烛光确实暗淡,不是吗?

你觉得我应该把蜡烛留给你,自己去点煤油灯,是吗?事实上我不喜欢拿着煤油灯到处走,我一生中从没摔落过一盏灯,但我觉得总有一天我会这么做的,要是你这么做了,这将带来非常让人不解的危险,另外,我现在相当习惯使用这些糟糕的蜡烛。

你可能已经喝完了那杯酒,因为我不会让你没喝完三杯就睡觉的,你也用不着上楼,因为我把你安排在主诊室旁的老书房里,那是我住过的地方,其实我已不让任何朋友住楼上了,最后一个住的人是克拉克思索皮,他说他整夜都未合眼,你还记得老克拉克?他一直在海军服务,现在已是上将了,好了,现在我要离开了——除非蜡烛熄灭,我忍不住想问你是否记得克拉克思索皮,要是有人告诉我们那个曾是瘦瘦的小白痴居然成了我们之中最成功的人士,我们一定会对此一笑了之,不是吗?你和我也干得不错,但我现在真的要走了,我并想让你觉得我是用唠叨在推迟离开,好像这世上真有值得害怕的事情。要是我害怕,我就会坦白地对你说,让你和我一块上楼。

这就是那只盒子,我非常小心地把它拿下来,为的是不打扰那个可怜的东西。你看,要是它被摇动了,下巴骨会跟骷髅分离的,我相信这样的事不会发生。是的,我下楼时蜡烛熄灭了,但那是下楼时从漏缝的窗里跑进来的穿堂风所为,你听到什么了吗?是的,又有一声尖叫了,你是说我脸色苍白吗?没什么,我心里有时有些怪,我上楼也太快了,其实,那才是我真正想住在底楼的原因。

不论那尖叫来自何方,它不会是从骼骼里发出的,因为听到那声音时我手中正拿着那盒子,现在它也在这儿,所以我们非常明确那声尖叫是其他东西所为,毫无疑问有一天我会查出它到底是什么东西,墙上的某道缝隙、烟囱里的裂缝,或者是窗户的小裂口——这也是现实生活中所有鬼怪故事的结局。你知不知道,我很高兴能想到上楼去把它拿下来给你看,因为那最后的尖叫声解释了整件事情,我竟脆弱得想像不到那个可怜的骼镂会尖叫得像个活人一样!

现在我要打开那盒子了,我们要在明亮的月光下把它拿出来看看,想到那位可怜的女士过去就坐在这儿,就是你现在坐的椅子上,一夜接着一夜对着同样的夜光,不是吗?但现在,我已认定它们从头至尾都是垃圾,而且它就是路加做学生时收集的旧骸镂,他把它放进石灰里只是要漂白它,下巴骨找不着了。

你看,我在绳子上贴了个封蜡,然后再把下巴骨放回了它应该去的地方,在那个旧的白标签上写上字,那个白标签是某个女士帽店寄给普拉特太太所买帽子的标志。因为边上还有空间,我写道:“一个骸骼,已故普拉特医生所有。”其实我并非相当确定当时为什么哪样写。

我有时忍不住好奇硬纸盒曾装有哪一种类型的帽子,是什么颜色,你觉得呢?是不是春天里那种带着卷轴羽毛和漂亮丝带的帽子?也许,奇怪的是同一个盒子里竟会装着曾戴过这些美丽饰物的头颅。

不,我已认定它是路加从伦敦医院里带来的,最好在那个光线下看比较好,对吗?普拉特太太与那个骸镂没有任何联系,正如我的故事中的铅与——

上帝啊!拿那盏灯来,别让它灭了,要是你能这么做——我会立即把窗户关紧,我说过,风多大啊!那里的灯又灭了,我跟你说过!别介意,那儿有火光—我已经把窗户关好了——窗栓也插上了,盒子吹到桌子下面了吗?到底在搞什么名堂?那儿,它不会再开了,我己安好了栓,感谢上帝,老式的栓,没什么东西跟它一样,现在我点着了灯,你找到硬纸盒了,多讨厌的火柴啊!是的,用张点烟的纸捻更好——它必定会点着火的,你没想到过——谢谢——我们又来了,现在,盒子在哪儿呢?好,放回桌子上,我们要打开它。

我第一次知道风会吹开窗子,但当我最后一次关上它时我发现那是我的粗心,是的,我当然听到尖叫声了,它从窗里进来之前就好像已传遍了整间屋子,这说明它只是风而不是其他东西,对吗?虽然过去不知道自己是个非常爱幻想的男人,可我一定是个那样的人,我们越长大才越懂得自己,对吗?

你已斟满了酒杯,我也要破例喝一点酒。那阵潮湿的风让我不寒而栗,因为患了关节炎,我非常害怕冷风,它只要一进到我的身体,整个冬天我的关节都刺痛不已。

上帝啊!那东西真好!我刚刚点上一支烟,一切又舒坦起来,现在我们要打开那盒子了,我很高兴我们共同听到了那最后一声尖叫,现在骼骼就在我们中间,世上不会有一件东西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而且噪音一定是从外面传来的,就像任何风发出的声音那样,你觉得你听到尖叫是在窗子被吹开之后吗?哦,对了,我也这么认为,但任何东西打开后都会如此的,当然我们听到了风声,我们还会期待什么呢?

请看这儿,我想让你明白,封蜡在我们开盒之前没动过,你要喝我的酒吗?不,你有自己的,好了,你看,封蜡是好的,
你能读到纸签上的诗句——“甜蜜而且低沉”,那首诗是“西海的风”,里面有“再次吹向我”和其他的诗句,它原来是我表链上的封蜡,已经挂了40年了,是我向我可爱的妻子求婚时,她送给我的东西,我没戴过其他的东西,像她那样的人总会想起那些话——她总是喜欢丁尼生。因为带子是系在盒子上的,割断也没用,所以我要弄掉那个封蜡解开那个结,然后再封好它,你看,我喜欢让东西放在原地,没人能把它取出来,即使特雷希阿恩也不会去动它,我总觉得他知道的比他说的多。

你看,我没弄断绳子就做到了,虽然那时我系紧的时候没准备再开第二次,但盖子很容易就掉了下来,好了,现在可以看了。

怎么,什么也没有,它丢了,天啊!骸骼丢了?

不,这事与我毫无关系,我只能试着整理着自己的思路,这太奇怪了,我非常确信去年春天我贴上封蜡时它是待在里面的,我无法想像这样的事会发生,这是完全不可能的。有时我若与朋友喝烈酒—我承认那时可能自己会在喝多了后犯些愚蠢的错误,但我从来没这么做过,从不。我身体很好的时候,晚餐最多喝一品脱啤酒,睡觉时再来半杯朗姆酒是我的极限。我想只有我们这样不会醉的人才会得关节炎和痛风!然而我的封蜡还在,纸盒子却是空的,就是如此。

倒也不能完全说我一点也不喜欢这样,照我看来,总有什么地方出了毛病,你不需对我讲什么超自然显灵之类的事情,因为我不相信,一点也不!一定有人动过封蜡偷走了骷髅。夏天我去园子里干活时,表和链子也都放在桌上,特雷希阿恩一定在那时偷了封蜡,因为他能确认我至少要一个小时之后才会回来。

如果不是特雷希阿恩,别对我说可能那东西是自己跑掉了,要是它这么做的话,一定还待在这房里的什么地方,或在某些偏僻的角落等待着!我们会在哪个地方遇见它—它还等待着我们,你是不是也这样觉得?在黑暗中等待!然后再朝我尖叫;它会在黑夜里朝我尖叫,因为它恨我,我告诉你!

纸盒子是空的,我们没在做梦,我们谁也没有,我把它翻了个底朝天。这是什么?在我翻时有件东西掉了下来,就在地板上,就在你脚边,我们必须找到它,帮我找到它,你拿到了吗?看在上帝的分上,请给我,快点!

是铅!当我听到它落地时我明白了!我知道在地毯上撞出那个沉闷之声的东西除了铅之外,不可能会是其他东西,它就是铅,路加的确干了那事。

我感到有些战栗,不是紧张,你知道,而是非常糟糕的战栗,那是实情,我想任何人都会如此,毕竟你不能说这是出于害怕,至少,我上楼去把它拿下来,我相信自己拿下来的是同一样东西,而不是这些愚蠢的无稽之谈,上帝啊!我要把那盒子回楼上的原位。那个可怜的小妇人就是这样断送了她的生命,因为我的失误,因为我讲述了那么个故事,这才是真正可怕的地方,不论如何,我总希望自己不要确认这一点,但现在毫无疑问了,看看这东西吧!

看看它,那一小块铅没有半点特殊的形状;想想它所做过的一切,它不会使你发抖吗?路加给他妻子吃了些人睡的东西,当然,一定有一阵可怕的阵痛,试想想灼热的铅灌进了你的大脑;想一想,她在能尖叫前就已经死了,哦,只要想到,又来了!就在门外——我知道它就在门外,哦!哦!我没法让它从我的脑中消失。

你以为我晕厥了吗?不,我希望如此,因为这样很快就会没事的,可以这么说,它只是一种噪声,而且是一种不伤害任何人的噪声;你现在苍白得如同裹尸布一样,今晚我们若想合眼,只有一件事可干了,我们必须找到它,把它放回硬纸盒中再关在小橱子里,它喜欢待在这个我不知道它如何进出的地方,大概这也是今晚它叫得如此可怕的原因吧!它的叫声从没像今晚这样凄厉,从来没有,在我第一次——

埋葬它?是的,要是找到了,我们要埋了它,就算要花整晚。我会把它埋到6英尺深的地方,再用土夯平,这样它就再也出不来了;要是它再叫,我们也听不到这么深的地方传来的声音了;快点!拿灯来,我们要去找它,它肯定走得不远,我相信它就在外面—我关窗的时候它进来了,我知道的。

好了,你是对的,我已丧失理智了,我要控制住自己,别再跟我说话,我要静静地坐着,闭上眼睛,回忆一些我知道的事情,那样最好。

“把高度、纬度和极地的距离加起来,除以二,再从这个数中减去高度;再加上纬度正切、极地距离余切和距离半数正弦减去高度的对数”,怎么样,别说我神志不清,我记忆力很好,是吗?

当然,你可能会觉得那有些机械,我们从不会忘记我们孩提时所学过而一辈子都在用的机械的东西,但问题正在这;一
个人变得疯狂时,正是他头脑中机械的部分失去了控制而且无法正常运作;他记得的事情是从未发生过的,他所见的事物也不是真实的,在万籁俱寂的时候他甚至听到的是噪声,我们两人都没这问题,是吗?

来,让我们带着提灯寻遍整所房子,现在没下雨,只是风吹得紧,提灯就在大厅梯子下的小橱里。

再找那东西也没用?我不明白你怎么这么说,其实说埋了它才是没用的事,因为它并不想被埋掉,它要回到自己的硬纸盒里,要回到楼上去,可怜的东西!我知道是特雷希阿恩取走的,然后他又贴上了封蜡。也许他把它带到了墓地,也许他本意是好的,我敢说他可能觉得如果让它静静地躺在神圣的地方,它就不会再尖叫了—靠近它本来的地方,但是它却回家了,是的,是这样的,我想特雷希阿恩是一个一点也不坏的家伙,他相当虔诚。那个声音难道听起来不合理、不自然或没有意义吗?他以为它的尖叫是因为自己没有体面地和其他人一样安葬,可是他错了,他怎么知道它尖叫的对象正是我,它恨我,因为就是我的错才有了那一小块铅在里面?

再怎么找也没用,不会找到的!我说过它希望被找到,听!那个敲门声是什么?你听到了吗?砰—砰—砰,连续三下,停顿,再来,这里面的声音很空,对吗?

“它回家了,我过去听过这敲门声,它想进来上楼回到盒子里去,它就在前门。”

你跟我去吗?我们一起把它拿进来,是的,我承认我不想独自一人开门,那个东西会滚进来停在我脚边,就像从前那次一样,灯会熄灭的。发现那点铅让我震惊极了,另外,我的心脏也不大好。

可能烟草味太重了,还有,我相当愿意承认今晚我有些神经质,这是我一生中从未有过的。

好了,一块儿来,我要自己拿着盒子,为了它不再回来,你听到敲门声了吗?它不是我过去听过的敲门声,如果你让这扇门开着,不需要把灯带到大厅,我就能从这间屋里的光找到梯子下的提灯。

那东西知道我们来了—听!它不耐烦地想进来了,管你想做什么,等灯点好了再关门,我想火柴会和平常一样出毛病的,不,第一根,上帝啊!我说过它想进来,好了,现在没问题了,门也开了,请关上,来,过来抓住提灯,外面风吹得这么大,我得用两只手来提它才好,就是,把灯放低点,你已听到敲门声了吗?来,我要用我的脚站在门边把门打开—马上!

看到了!风吹过地板,你看到了吗?硬纸盒就在桌上,一分钟后我要把门门门上。

你为什么这么粗鲁地扔那盒子?你知道它不想那样;你在说什么?咬了你的手?不可能,你做的正是我做的,别用一只手压着下巴,捏着你自己,让我看看,你不想说你已经挤出血来了,你一定被挤得很重,因为皮都破了,你上床前我会拿些汞澳红溶液来。

因为人们说骷髅牙齿的刮痕是非常麻烦的。

再过来吧!让我借助灯再看看它,我会把硬纸盒带来,别介意那提灯,它燃烧在大厅里只是为我上楼所需;好了,你愿意的话请关上门,这样心情会好些,房间也会更亮点,你的手指还在流血吗?我马上会给你药水,现在让我看看这东西。

哦!它的下巴上面有一滴血,是在犬齿上的,可怕啊,是吗?当我见到它沿着大厅的地板跑动时,我双手无力,膝盖也在打弯,于是我明白那是大风把它驱赶到了这些平坦的木板上,你不怪我吧!不,我想你不会!我们两小无猜,我们也都见过世面,我们此时也许要相互承认这个东西从地板滑向你时,我们都无比惊恐,所以你捡起它时被它咬了手指也就不足为奇了,以后要是我出于神经质也干了相同的事情,光天化日,太阳还照在我们身上?不足为奇?

奇怪的是下巴骨与它如此吻合,是吗?我猜想可能是潮湿,因为它合得就好像老虎钳一般紧;我擦掉了血渍,这样看上去更好,我不想打开下巴骨,别害怕,我不想与那个可怜的东西玩任何花样,但我只想再次封好那只盒子。我们要带它上楼,放到它想去的地方,蜡烛就在窗边的写字桌上,感谢你,我可以告诉你要过很久我才会让特雷希阿恩来用这个封蜡。我可以事先告诉你。解释?我不会解释自然现象,但如果你以为特雷希阿恩把它藏在了灌木丛里的某个地方,而大风又把它从门边吹进了房子里,让它敲门,好像要进来似的,你并没有想人非非,我同意你的想法。

你明白那点了吗?你可以发誓其实你已经看到了我给它贴上封蜡了,以防任何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蜡把绳子绑到了盖子上,这样盒子是没法再开了,甚至连一根手指也不能进去了,你很满意了,对吗?是的,还有,我会关上橱子,从此把钥
匙放在我口袋里。   

现在我要拿着提灯上楼了,你知道吗?我非常赞同你所说的是风把它吹回了房子里。我要朝前走,因为我知道楼梯,我们上去的时候抓紧提灯,风呼啸得多厉害呀!我们走过大厅时你感觉到我们脚下地板上的沙子了吗?

是的,这是最好的那间卧房的门,请点亮灯,就是这里的床头,当我拿到盒子时我让小橱子打开着,这是不是有点奇怪?一个女人淡淡的衣服味道会在一个老柜子里经久不散?这就是架子,你已经看到我把盒子放在那里了,现在你看到我转动钥匙后把它放进了我的口袋,好的—就这样了。

晚安,你相信自己很舒服了吗?它称不上是间房子,但我敢说你今晚很快会像住在楼上那样睡在这儿,如果你缺什么东西,大声说出来,我们之间只有……这里没有一丝风,要是你还想再喝点睡前酒,桌上有荷兰制的杜松子酒;好了,做你想做的事吧,再次祝你晚安,如果可以的话,请别再想那件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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