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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爱五十斤

作者:www.aidwz.com 时间:2013-10-04 12:25 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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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清明,我父亲带我回老家扫墓。爷爷的墓志铭是我父亲亲手刻的:父爱一百斤。这次我父亲带我来,就是要跟我讲这五个字的故事

那是1984年,我爷爷把我父亲狠揍了一顿,揍断了两根藤条。要不是我奶奶拽住我爷爷,我爷爷还停不了手。

那年岁,老家发了旱灾,地里半年没下一滴水。我爷爷干罢农活,就蹲坐在门口。他的嘴唇也干裂了,血和叹息声一起流出来。我父亲从学校回家来,从我爷爷身边走过去,连声“爹”都不喊就进屋了。这样的冷战持续了小半年,我奶奶就骂我父亲:“你脖子是铁做的啊,低头就这么难?”

好歹有一天,我父亲走到我爷爷跟前,给我爷爷递上一根烟。我父亲喊:“爹,您抽。”我爷爷问:“我抽?”我父亲又点点头。我爷爷起身回屋就拿藤条,一下一下抽到我父亲背上。我爷爷这气憋了太久了,一分一秒都积蓄着好大一分力气。我父亲一句话没说,也没还手,他也觉得自己理屈了。我父亲想说啥,我爷爷心里一清二楚。我父亲马上要升高三了,他开口能干啥?还不是要交学费、交粮食了。旱天里最怕的就是交粮,老家有句古话说得好:丰年盖着白面睡,旱年阎王来了不纳粮。


我父亲这时候问他要粮食,是够我爷爷喝一壶的。

我父亲心里也知道我爷爷的难处,家里开春就没吃过干饭,本来家里就穷,这伸手要的哪是粮食,是家里的活路。可学得上啊,考上大学才能改变命运。我父亲不想一辈子种地,他这头倔驴上了磨,磨的不就是粮食吗?他不住地请求:“爹,我得上学,我得考大学!”

藤条抽在我父亲背上,我爷爷心也一阵一阵地疼。那一夜,我父亲没睡着,就听见我爷爷在叹气,一口气像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我父亲心口。他默默地给了自己一巴掌:你还算人吗?

第二天鸡刚打鸣,我爷爷拿着空麻袋就出了屋,晌午背了半麻袋粮食回来。他就背着粮食跟我父亲说话,一刻也没放下:“儿啊,这次还是一百斤粮食吧。”我父亲应了声:“哎。”我爷爷沉吟了会儿,挤出一丝笑容,说:“儿啊,爹没凑够,今年收成欠。你先回去上学,你放心,咱家还祖传了一块玉呢,这学肯定上得了。”我父亲沉默了,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只应了一声。

我父亲前脚刚到学校,隔天,我爷爷后脚就背着一大麻袋粮食到了我父亲寝室门口。

准是把祖传的玉给卖了,换粮食了,我父亲想。他又想起一团糟的成绩,心里一阵酸,没回话,眼眶里汪了一团水。这时,有人远远地招呼我爷爷,可还没等那人走近,我爷爷“哎”了一声,撅着屁股走开了。

1984年,我爷爷跟我父亲冷战的原因就是我母亲。那年,我父亲和我母亲都上高二,两人坐同桌,慢慢地就好上了,当然,是偷偷地好上的。这事儿在学校里还藏得住,在家里纸包不住火。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我爷爷就知道了。搁那会儿,他们这算是早恋,早恋在当时就是“贪恋儿女情长的低级趣味”的罪名,早几年就得挨批斗、被闲话。我爷爷眼里容不下沙,就为这,和我父亲闹了半年的矛盾。我父亲也知道,我爷爷心里早就骂过他无数次:“瞎胡闹,不争气。”我母亲走到我父亲跟前,也没问起我爷爷。她用手翻了翻麻袋里的粮食,眉头一皱,说:“胜利,你爹不容易啊。”这话说出来我父亲心里更难受了。他抱着麻袋回了宿舍,就撂下一句:“李平,咱散了吧。”

我母亲李平怔怔地站在那里,良久。

那一年,交完粮食后,我父亲再没跟我母亲联系,即便见面也绕开走。我父亲是真迷途知返了,是真发奋苦学了,起早贪黑,钻进被窝还得打手电筒看。终于,我父亲考上了大学。领录取通知书那天,我父亲正好碰见我母亲村子里的李建军,两人寒暄了一阵,也不知怎么就聊到了我母亲。

“李平咋样?考上了吗?”我父亲问。

“压根就没能高考,你不知道?去年交粮食,她在粮食里掺了土,被查出来了。”李建军悠悠地叹了一口气。我父亲听着,心里一阵怅然。

回到家,我父亲把考上的喜讯告诉我爷爷。我爷爷乐得像只猴子,跳来跳去。他慌忙嘱咐我奶奶杀鸡做饭,温壶酒。爷俩坐定,二两酒下肚,话也多了起来。我父亲说起李建军说的话,我爷爷眉头一皱问:“你跟李平还好着呢?”我父亲放下筷子,直接咽下一粒花生米,正告我爷爷:“我们已经散了,爹,我那时候不懂事,您别挂心上。”说着我父亲敬了我爷爷一杯酒,我爷爷接过一饮而尽,说:“胜利,李平是个好姑娘,你听爹的话,把李平追回来,我想她做我儿媳妇。”

我爷爷这话说得语重心长,我父亲一下就哭了,趴在我爷爷怀里哭个不停。

讲到这儿,我父亲一根烟抽完了,他用烟屁股把冥钱引燃,一边烧纸钱,一边对着我爷爷的坟说:“爹,你为儿子操劳半辈子,儿子不孝啊,这大半辈子光为自己活了。”

这工夫,我已经悄悄地把自己脖子上挂的玉取下,塞到了裤兜里。

这块玉是我爷爷去世之前给我的。那时候,他都80岁了,可他还是喜欢蹲着。他蹲着,我也蹲着。他就这样抽着烟,吐着烟圈说着话。

我爷爷跟我说:“人就是舍不得玉,舍不得祖辈的东西。哪怕最关键的时刻,都舍不得这玉。”

那年我爷爷没把玉换成粮食,他也没想过我父亲能考上大学。他跟我奶奶说:“胜利读书不用功,跟那李平瞎搅和,咱门里出不了大学生。”于是那天晚上,他就忙着往粮食里掺土,他一边愧疚一边又期望着:要是称粮食的走神了,也算拣着个便宜书读。

他是想得美,这五十斤粮食、五十斤土,还没经称粮食的手,就被我母亲识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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